星期五, 10月 06, 2006

《八月》

《八月》

有關暑假,可以說的事人人總有一點,我的也和所有普通人一樣。要說的是一九八八、一九九九、和二零零一年夏天的一些小事。

記得有一年暑假,大概是小三吧,婆婆對媽媽說想找人陪,隔天我便坐在往華富邨41上。41不是往華富邨最快的巴士,42是經香港仔隧道到香港仔再到華富邨的。走隧道當然比較快,但巴士在隧道走的感覺我不太喜歡,大概是因為中巴沒有冷氣的關係吧,總有點侷促不安的感覺。我喜歡的是走山路的41。

在我小時候一直相信,懂得駕巴士的人才是真正懂得駕車的人,而能夠開中巴在山路跑的,便可稱高手了。但能跑41路線的人,都是一種有著奇異駕駛才能,把不可能的巴士路線變成可能的人。

現在這樣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就像我往華富邨那次一樣,我坐在上層最前的右排坐位,雙手模仿著駕駛動作,一邊在拿軚盤一邊握「波棍」,洋洋自得的把車子一路一路的開上坡。左邊是一堆公共屋村樣子的白色樓宇,右邊就是崖了。我正在專注的看窗外的風景,這是我在一年一次學校旅行外不會看到的自然風景,正下方還看到那座又陰深又奇形怪狀的古老大屋,有色彩各異的石景,一些寺廟模樣的建築,還有些不知是甚麼神鬼石像的東西,感覺就像把整個黑暗地獄般上地上來再抹上一層色彩似的。那地方好像叫虎豹別墅吧。還在想那地方的名字的時候,車已經向上駛到最高點,拐一個大彎開始下坡了。車身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樹枝椏不斷的打擊車窗,車頂隱沒處脫落的小金屬發出丁丁聲。整架車震得快要解體似的,我用雙腳抵住前邊保持平衡,一邊雙手繼續駕車。直到前面有一個急彎,而巴士以不斷的加速超越了我的想像。當古典的淡藍色巴士以物理學之外的另一套規律在山路中劃出一道完美弧線時,我雙手早已沒有了軚盤,緊緊的找住扶手,整個人沉浸在離心力當中甚麼也做不了。從那時開始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喜歡速度感或刺激事物,當然也不是能開巴士走下坡道的人。

這便是那年暑假的全部回憶,在婆婆家整整兩個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當八十年代未的九月一號開學日每個同學也在說日本的溫泉呀,瑞士的芝士呀,PP島的海灘呀甚麼的時候,我單單只記得是中巴、虎豹別墅、和如何假裝駕駛,可想而知這兩個月我是如何無聊,就如《劫後餘生》中的湯漢斯對著Wilson 自說自話一般。但現在我卻像鑑賞珠寶一般細細回憶這段過去,同一段回憶也能給予不同的情緒,時光沖擦的影響可真大喔。

或許是繞了一個大彎但我想証明的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我的暑假並不特別快樂,所以也不會因為開學要上課而感到沮喪。在整個叫「過去」的龐大的陰暗記憶庫中,要找出特別不喜歡的東西特別困難;這大概和在舊書堆找一本書,或在舊唱碟中尋覓昨日的歌一樣難。不過說到開學總想到些和中學時期有關沒所謂快不快樂的舊事。



那是我個人與整個時代的終結,一九九九年。我普通的中學生一樣中七畢業,也和很多的中學畢業生一樣被擯出升學主流之外。換句話說就是高考考不上。在這一年裡我活於一種不知找什麼工作和不知找什麼課程來讀的處境,於是我像一般人一樣找各種工作。在小工廠包裝、印刷廠中把不同的紙放進不同的機器、在灣仔稅務大樓下的天橋派發紙巾、在沙田馬場不停聽電話不停的說:「獨贏五場四號每注十蚊,對嘛。」、在尖沙咀海防道站著用左手的馬表數左往右的人數又用右手數右往左的人數;很自然的也曾在銅鑼灣當過餐廳待應、在旺角路邊作過問卷調查員。在那時我經常有很多發呆的機會。站在街上,我看著在不同地方不同高樓所擋住的同一片窄天,想像自己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在我怎麼想也想不到的將來的可能性的時候,機會終於叮叮鈴鈴的踏著步來,有來電告訴我可以去面試。

我找到了一份月薪的全職工作,向不同的工商業機構上門推銷長途電話服務。在這種公司工作的好處時它會給你描畫出一幅事業發展的圖境,縱使這幅圖境很多地方也矇矓不清,但我實在太需要一個証明自己的機會。這工作表面上比以前的散工強,但其實穿西裝在七月的工廠大廈後樓梯上下的感覺其實挺難受。推銷員永遠只能說三分真話,在關鍵處總得說得含糊,在晚上想起客戶完全相信你的眼神,內咎感像晴天的雪一樣嘩啦嘩啦的灑下來也實在可怕。於是酒吧成為每天歸家前的最後一個落腳點,把最後一點體力都用完後,回家便可以心安理得的睡了。

八月靜悄悄的到來,在我差一點便忘了開學這回事的時候。

那年的雨下得又密又重,好像永遠也不會停下來似的,最後把整個香港沉到水裡去。那天我在多層工廠和多層工廠之間穿梭弄得全身濕透,整個人重得走不起來,感覺難受得不行。一進到冷氣起方,寒意便從心底裡湧出來。不過人們見到我落魄的樣子,好像同情我起來,生意也做得比平常多。一日能簽四張單噢,倒吊放進水中也沒所謂了。大概是渾身全濕的關係,晚上已經很累,但還是去了和朋友玩玩吃吃飯。十二時過後才回家,雖然身體不太想動但還是挺精神。

進了門口發覺一家人也還未睡。波仔不像平常那樣搖著尾巴歡迎我,只是靜靜的坐在房門邊。我告訴他們今天的工作怎樣成功,今天的雨如何大。我到現在還記得爸爸是怎樣說的。

“今天早上,姨姨見到你婆婆坐在廁所上去世了。”

我平靜的走回房中,關上房門,把西裝放好,西褲扔掉,輕輕的拍拍波仔的頭,才完全失控的全身激烈震蕩起來。眼淚源源不絕的流下來,我緊緊的擁抱著波仔,想在他濃厚的白毛中找尋溫暖,在黑暗的房間中就只有這一點溫暖了。波仔靜靜的舔我面上的眼淚,好像安慰我一般。不知過了多久,眼淚已差不多不流,我忽然感到記憶前所未有的清晰,平常被日常生活所壓得實實的記憶全走出來。

眼前漸漸變得光亮。我仿佛回到那架淡藍色的41,面對著急促變快的窗外風景和增減變化的離心力。童年的我的肩膀慢慢淡入了一隻手,沿著手觀看婆婆的整個形象開始清晰,她一手扶著把手,一手放在我肩膀,在虎豹別墅的各種地獄、曲折迴環的山路之間穿越而過。我從來也不是一個人去面對。在那整個暑假我其實並不孤獨,婆婆久不久帶我去華富邨這下邊的瀑布,那是一個香港獨有的奇妙景象,瀑布的水嘩嘩的沖向下直達下邊的水潭,水潭邊就是海了。於是好像初春三月般的溪流景象,和仲夏八月海灘的溫暖海水悄悄的溶合起來。我一邊在瀑布潭這邊收集那些小石頭,一邊在沙灘那邊拾貝殼。婆婆則撐一把傘子坐在石級默默看海和天。還有伴著婆婆到街市買菜,聽她告訴我不同魚類菜蔬的名詞,燒味店的胖胖叔叔總會切小段紅腸請我吃。還有餅乾店的穿校服的姐姐拿給我的幾塊雜餅。那個六歲的我的小腦袋裡壓根沒有無聊這兩字,只是充滿好奇心的去感受身邊一切。廚房傳來陣陣糖醋魚的香味,轉眼我已經坐在摺檯邊拿起筷子,坐在圓摺椅上搖晃雙腳偷吃剛蒸好的蝦乾。還有坐在露檯的搖椅上看黃昏西邊落日斜照的景象,那是任何顏料也不能調出變幻不定帶著感情的橘子顏色。過一百遍也不會厭倦的暑假。可是現在的我只能到日本的溫泉,PP島的海灘,頂多去吃吃芝士火鍋而已。我像鑑賞珠寶一般細細回憶這段過去,發現同一段回憶能給予人不同的情緒,時光沖擦的影響可真大呀。

在回復漆黑的房間中想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現自己變得非常的平靜,並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眼淚。我把恤衫掉在床角,然後蹲在地上,細想叫作卓然的這個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那種常常沒來由突然襲來的深深孤獨感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童年的那個我究竟是怎樣從生命的彎道中走失的呢?我找不到一個像隧道入口一般可以明確和別人說明的所謂生命轉折點:「就是這一天,我變成了這樣的人囉。」。而是像山路的41般,曲折的在山路行走,一站一站的走失,最後只剩下不善駕駛的現在的這個我。無法從回憶過去中好好整理過去,所有的回憶都添上了此時此刻的悲傷感。每次想告訴別人:「從前的我很快樂噢。」,結果總是說得不好,把回憶染了雜色,變成無法說明事情的人。我的工作需要我不停的說話,又需要我不可說真實的說話,到最後我發現,我已經弄不清楚為什麼要說話了。

接下來的幾天要處理很多事情,媽媽心情當然最低落,幸好還有波仔(和爸爸,當然。)伴著她。大家都能面對這次我們各自其實都早有心理準備的傷痛。我也回到了工作崗位,但總是力不從心作得不好,大概是因為找不到工作的動力吧。在所有東西都火化了之後的某一天,我請了一天假去了華富邨看看。其實那時婆婆也搬走了好幾年了,我到過從前那個在三樓的單位,一戶人家搬了進去。門口一個穿黃色背心的小朋友在鐵閘裡看著我這個陌生人,穿過屋中能看到那大榕樹已經長高擋了一半的海景,不太能清楚看到南丫島了。我沿石級走下瀑布灣,看到瀑布崖頂大大的寫著『數碼港』,沙灘上的大半給海水吃掉了,剩下的部份多了很多很多大石頭。近看大石上有很多的啤酒罐、花生殼、有蠟漬的舊月餅罐、碎玻璃樽。瀑布和海已經完完整整的連在一起,只有上游、不能成長的小河。風景就像無數次掃興的重遊故地一樣,總是走樣。不過,移植來的洋紫荊樹還是長高了。蜜蜂也多了很多,大概是附近燒烤場吸引了它們吧。我坐在十多年前婆婆曾坐過的石級上,等不到只存在回憶中那美妙的落日情景,天忽然就黑起來了。我一路的靜靜坐著,好像等待什麼柔軟美好的東西到來似的,發著晚上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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